印度尼西亚旅游 亚洲云旅游·印度尼西亚

在雅加达的第一个早晨,酒店前台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叫车,我说不用,我想走出去看看。她犹豫了一下,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:"小心摩托车,还有,不要对任何事抱太多期待。"我当时没听懂后半句,以为她在说治安。三天之后我才明白,她说的是印尼——这个地方会不断地让你发现,你自己的认知只是认知,而别人的生活是别人的。
印尼有2.7亿人口,是世界第四大人口国,但大部分中国人对它的印象停留在巴厘岛的泳池漂浮早餐。我这次来,刻意避开了巴厘岛。从雅加达到万隆再到日惹,走的是爪哇岛最拥挤的城市带,想看的是那2.7亿人里的普通人在怎么生活。
来之前我对印尼的想象来自小红书:热带、水果自由、物价低到让人感动。落地雅加达苏加诺-哈达机场的时候,航站楼是新的,指示牌是中英印尼三语的,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东南亚首都机场没什么区别。但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,秩序感像被人关掉了开关。
车堵在路上,摩托车像水一样灌满每一道缝隙。我坐在出租车里,司机把车窗摇下来,点了一根丁香香烟,烟雾飘进车里,他说:"Welcome to Jakarta, the real one."
那是下午两点,堵车堵到几乎静止。Google Maps上从机场到市中心不到30公里,走了两个半小时。路上我看到一个男人推着一辆改装过的手推车,上面架着煤气灶,他一边走一边炒饭,旁边的摩托车从他手肘两厘米的地方擦过去。他没有躲,甚至没有抬头。这不是一个在摆摊的人,这是一个把厨房扛在肩上的流动摊贩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种推车小吃摊在印尼叫kaki lima,字面意思是"五条腿"——两条人腿加三条推车轮子。雅加达有几十万个这样的摊贩,他们没有店面,没有固定摊位,推到哪里卖到哪里。
司机叫Budi,四十出头,英语磕磕绊绊但非常愿意聊。我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,他笑了,说:"好人问这个不会给答案,但你看起来不像坏人——大概4条,有时候3条。"4条,就是4百万印尼盾。按当时的汇率,大约1800多块人民币一个月。他是全职出租车司机,每天开12个小时,一周开六天。
我没有换算。1800这个数字就放在那里,不需要换算。
到酒店的时候,Budi帮我把行李搬下来,我给了他2万印尼盾的小费,他拿在手里看了看,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的话:"先生,你多给了一个零。"2万印尼盾,大概是人民币9块钱。我把那张钞票推回去,他又笑了,说:"好吧,今天是我的幸运日。"
这是我到印尼之后的第一个文化冲击。不是物价低,不是交通堵,是一个人面对多给的钱,第一反应是退回来。在一个人均月收入不到2000块人民币的城市里,一个出租车司机在告诉一个外国人:你多给了。
后来我在日惹遇到了让我更说不出话的事。
日惹是爪哇岛中部的城市,印尼唯一一个仍由苏丹统治的特区。这里没有雅加达那种要把人吞噬的压迫感,街上走得慢一些也不会被人撞到肩膀。住的民宿在一个小巷子里,巷口有一个老太太每天坐在那里卖炸豆腐和一种叫tempeh的发酵豆饼。一片tempeh卖2000印尼盾,不到人民币一块钱。
我每天早上路过都买两片,第三天她终于开口了,用爪哇语混着印尼语问我从哪里来。我说中国。她把手里的油锅铲子放下,认真地看着我说:"中国现在很有钱吧?你们那里的人,是不是都开汽车?"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我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用竹子和铁皮搭起来的小厨房,地上摆着三个塑料桶,一个装油,一个装水,还有一个是空的。她看起来七十多岁,手上的皮肤皱得像被揉过的牛皮纸,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油炸食物而变形。她说她在这里卖tempeh卖了四十多年,从她丈夫去世那年开始。"以前一片卖50盾,"她说,"现在2000盾了,但人们还是嫌贵。"
印尼的最低工资标准因省份而异。雅加达特区2024年的最低工资大约是500万印尼盾出头,合人民币不到2300块。日惹特区的最低工资只有200多万印尼盾,人民币不到1000。但这个数字只是纸面上的。在印尼,超过一半的劳动人口在非正规经济里工作——流动摊贩、摩的司机、家政工人、建筑零工。他们没有劳动合同,没有社保,没有最低工资的保障。那个卖tempeh的老太太就是其中之一。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炸豆腐,卖到晚上七点,一天收入大概在3万到5万印尼盾之间,也就是十几到二十块人民币。这是日惹很普通的一个数字。
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市场租个摊位,她指了指巷子深处:"市场一个月要交15万印尼盾,我付不起。"15万印尼盾,按当时的汇率是人民币不到70块钱。
在此之前,我以为自己对"贫穷"有概念。我在中国见过农村留守老人,知道什么叫日子艰难。但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告诉我,她付不起一个月人民币70块钱的摊位费,我发现自己之前的认知像一张被泡软的纸,一碰就碎了。
但这个故事不能往悲情的方向写,因为印尼人自己并不觉得这有多悲情。
这是我在印尼最被打动的一点。那个老太太跟我说完"付不起摊位费"之后,笑了笑,把两片刚炸好的tempeh用旧报纸包好递给我,说了句:"Tapi hidup harus tetap jalan."意思是: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在说天气。
我在印尼待了二十多天,反复看到这种东西。一种对生活不加解释的承受力。雅加达的交通堵到人想跳车,但车里的人在唱歌。摩托车骑士在40度高温下穿着厚夹克送外卖,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掏出手机跟女朋友视频,笑得像是坐在空调房里。街边的小孩在臭水沟旁边踢一个瘪了的足球,鞋都没有,但每一脚都在喊"Goal!"。
这些东西不是"穷开心"三个字能概括的。它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可能是因为这个国家经历过太多:殖民、独裁、经济崩溃、天灾,所以普通人形成了一种特定的生存本能:把日子过下去,并且尽量不要把日子过得太难看。
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。在万隆,我坐了一种当地的公共交通叫angkot,是一种改装过的小面包车,车厢两边是长条木凳,人挤人坐。车上没有空调,窗户只能开一半,引擎在座位底下,坐上去感觉整个人在跟着发动机一起震动。票价是4000印尼盾,不到人民币两块钱。
我旁边坐着一个大概四十岁的女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蜡染衬衫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双旧凉鞋。她大概在菜市场刚买完东西,塑料袋上还滴着水。车开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突然急刹,她用另一只手撑住前面的椅背,稳住了。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用英语问:"Are you okay?"她问的是我。一个拎着旧凉鞋的本地女人,在一辆快要散架的面包车上,问一个背着相机的游客有没有事。
后来我们聊了几句。她在附近一家小工厂做手工蜡染,一个月挣200万印尼盾,合人民币不到900块。她的丈夫在雅加达的建筑工地上打工,一年只回来两次。我问她觉得生活怎么样,她想了想说:"Biasa saja."普普通通。她用的词不是"难",不是"苦",是"普通"。
在印尼语里,biasa这个词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。你问一个人过得怎么样,他说biasa。你问他工作怎么样,他说biasa。你问他觉得今天的饭好不好吃,他也说biasa。这个词的意思介于"普通"和"还行"之间,但它的使用方式告诉我,印尼人并不是在敷衍。他们是在用这个词划定一个边界:日子就是日子,不需要给太多评价。
我当时觉得自己开始理解那个酒店前台说的"不要抱太多期待"。她的意思不是印尼不好,而是印尼不会迎合任何人的预设。它不负责满足你对"热带天堂"的幻想,也不配合你对"贫穷国家"的怜悯。它就站在那里,车堵着,摊贩吆喝着,摩托车引擎轰鸣着,每个人都在活自己的,不解释,不表演。
但这种"不迎合"有一个代价,就是基础设施的极度滞后。在日惹,我住的那条巷子经常停电。不是台风天,不是暴雨天,就是普通的星期二下午。电一停,整条巷子的人就把椅子搬到门口坐着,扇着扇子等电来。没有任何人抱怨,没有任何人打电话投诉,甚至没有人露出烦躁的表情。停电对他们来说就像打嗝一样,是个不值得花力气去生气的事。
我忍了两次,第三次停电的时候刚好在给手机充电,只剩百分之八的电,第二天还要靠导航去找一个采访对象。我急了,跑到巷口的杂货铺问老板什么时候来电。老板正在蜡烛下面算账,头都没抬:"Mungkin sebentar lagi."可能一会儿就印度尼西亚旅游来。我问一会儿是多久,他抬起头,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:"Ya mungkin sepuluh menit, mungkin dua jam."可能十分钟,可能两个小时。
后来电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来的。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鼓掌。整条巷子的人默默把椅子搬回屋里,继续做之前没做完的事。
这种对时间的感觉,是我在印尼经历的最深层的不适应。不是物理时间——不是东七区的时差。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:时间在这里不是一种可以被计划被切分的资源。约定两点见面,迟到一个小时不算迟到,叫"印尼时间"。公交车时刻表上写着每15分钟一班,实际上可能等了40分钟。政府说这条高速明年通车,那就意味着至少三年。
我一开始是烦躁的,后期是崩溃的,再后来——说实话,没有"后来就理解了"这个转折。直到我离开印尼,我都没有完全适应这种节奏。我只是开始怀疑,是不是我们把"准时"这件事看得太重了?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,但我知道,在印尼,一个人约你两点见面三点才到,不是因为他不尊重你。是因为路上真的太堵了。
写着写着发现这篇文章充斥着数字,但没有哪个数字比下面这个更值得放上去:印尼的人均GDP大约是5000美元出头,中国已经超过了12000美元。两个数据相差不到三倍,但具体到普通人身上,这种差距被放大了十倍都不止。因为印尼的基尼系数一直在0.38左右,财富集中度极高——雅加达最繁华的街区里,一杯精品咖啡卖到人民币40到50块,和国内一线城市持平,而离那个咖啡馆开车四十分钟的棚户区里,一家五口人住15平方米的房子,月租金合人民币300块。
我在雅加达住的最后一天,打车去了一个叫Kampung Akuarium的社区。那里曾经是荷兰殖民时期的贫民窟,2016年被政府强行拆迁,居民抗争了多年。现在的Kampung Akuarium被改造成了一个"旅游景点"——政府在原来的位置上建了彩色的房子,墙上画了壁画,Instagram上很多人去打卡。但走进巷子深处,你会发现那些彩色的墙后面,依然是十几口人挤在几间小平房里,依然有人在用公用水龙头洗澡,依然有小孩在没穿鞋的情况下跑过满是碎石的巷子。
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洗衣服,用的是一个大红色的塑料盆,洗衣粉的泡泡顺着水泥地面流进旁边的排水沟。她看到我在看她,抬起头,用流利的英语问:"You want photo? Five thousand rupiah."5000印尼盾,人民币不到三块钱。
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5000印尼盾这个数字。是因为她的英语说得太好了。好到让我意识到,她一定是在无数个游客面前练习过这句话。她是雅加达的另一种"基础设施"——那些彩色房子不是为了让她住得更好而建的,是为了让游客拍照而建的,而她很快就学会了在这个系统里如何给自己争取一个位置。
我没有拍。我把5000印尼盾放在她旁边,她看了一眼,把钱塞进口袋,没有说谢谢,只是耸了耸肩,继续低头洗衣服。那个耸肩的动作让我想了很久。它不像失望,也不像无所谓。它像一种非常成熟的"我知道了"。
那个小女孩让我想起了日惹卖tempeh的老太太,想起了万隆angkot上的蜡染女工,想起了雅加达出租车司机Budi。他们之间隔了爪哇岛的三座城市、几十年的人生经验、完全不同的生存路径,但有一种东西是相通的:他们都知道生活没什么好期待的,但他们还是把今天过完了。
离开印尼那天,雅加达又堵车了。机场高速上,一辆摩托车从我们车旁边钻过去,后座上坐着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,戴着明显太大的安全帽,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前面爸爸的腰。他的眼神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专注的认真,仿佛抓紧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在印尼看到的,大概就是这种眼神。不是可怜,不是心酸,而是一种不准备被理解的坚韧。它不需要你去心疼它,它甚至不需要被你看见。它只是在那里,每一天都在那里,像爪哇岛下午三点的太阳一样,晒得你皮肤发烫,但你拦不住它落下去,你也不需要拦。
前两个月,我在上海早高峰的地铁上,被人群挤得贴在车门上,手都拿不出来。我对面的女人拎着早餐和包,她的手是放下来扶住护栏的。她的袖子被一个人夹住了,她就在那里等着,也没喊,也没有生气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我忽然就想起了Budi。想起他在堵车的时候,把座位往后调了一下,从方向盘下面掏出一个小收音机,调到某个印尼语的音乐频道,然后闭上眼睛,跟着哼。外面的摩托车还在疯狂按喇叭,那声音能把冬天的雪震化了。但他就那样闭着眼睛,哼他的歌,仿佛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空旷。他在那个铁皮车厢里,用一首歌的时间,把自己搬到了别的地方。